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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二年前,济南火车站,在亲人含泪的凝望中,我省261名知识青年踏上了西去援藏的漫漫征程。如今,他们大都年逾花甲,返回了故土,但艰苦卓绝的援藏岁月,却在无数个静静的夜晚,依依梦回。
四十二年后,面对一叠发黄的照片,满头华发的闫德海再次回忆起了那个遥远的早晨。
那时的闫德海还是二十刚出头的小青年。一天,他偶然听说国家决定从青岛、济南选拔一批知识青年支援西藏建设,当即跑去报了名。
1966年1月6日,在青岛短暂集训后,背起行李,闫德海一行261人告别家乡,踏上了进京的列车。在北京参观了人民大会堂、军事博物馆等之后,他们坐上火车,驶向青海西宁。“一坐就是四天五夜,脚腿都肿了,鞋带都不敢系”,闫德海回忆说,“下车后,我们在西宁停留了一周,进行高原适应性训练,然后乘上德国产“大伊发”运输车一路上行,向西藏进发。”
沿着青藏公路从西宁至拉萨,需穿越昆仑山、可可西里、唐古拉山、念青唐古拉山等山系,其间是永久冻土带和无人区。汽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艰难爬行,不时陡起的狂风搅起漫天黄沙,团团包裹着车厢里的“旅客”。经过980公里的艰难跋涉,队员们到达格尔木,集体度过了生命中最难忘的一个春节。这时候,因为水土不服,队伍中有人开始流鼻血、嘴角溃烂,而前方,最艰难的旅程尚未开始。
大约六天之后,他们挥别了格尔木,继续前行。车外,群山巍峨,直冲霄汉;山上白雪皑皑,茫茫无边;山下,峡谷幽深曲折,河流咆哮蜿蜒……肃穆威严、神秘莫测的青藏高原给人以无穷的震撼。这里一山有四季,雪山青草,河流鲜花,满眼诗情画意。茫茫戈壁,跌宕起伏,一派苍凉悠远。这里十里不同天,时而晴空万里,艳阳高照,忽而大风骤起,飞沙走石,天地失色,大风过后,平地忽现沙丘,道路阻断。“青藏高原的一月是一年中气候最为恶劣的季节”。张继才老人说,“沿途气温一般在零下36°左右。到温泉兵站时,气温到了零下42°度,早晨起来,被头一层薄冰,眉毛上结着白霜。五道梁兵站最为艰苦,大风吹得人满地跑,战士们常年化雪解渴”。
随着地势渐高,空气越来越稀薄,队员们大多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,一个个呼吸急促、头疼欲裂,恶心呕吐,反应最厉害的面色青紫,连胆汁都吐了出来,甚至陷入昏迷,不得不立即吸氧,用专车拉回格尔木救治。短短几天,这帮血气方刚、生龙活虎的男女青年,除了十六岁的青岛小嫚李钟葵等两人无明显症状外,一个个身体虚弱,步履蹒跚,每到一个兵站,好半天才相互搀扶着东倒西歪走下车,饭菜端上来,半天没人动筷子,急得兵站站长一遍遍动员:“必须吃,这是命令!吃了吐可以,不能不吃,吐完了再吃”。
就这样,靠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和顽强,一行人历时十四天,行程二千一百八十公里,终于达到了日光城拉萨。而全体人员真正胜利“会师”则是在半年之后,几位高原反应严重的队员在历经长时间的高原适应性训练后,最终胜利进藏。
在人民解放军西藏军区404部队驻地做一周的修整后,闫德海等二十多人分配到了部机关及所属各单位,有六十人到汽车营,组建了汽车连队,一百七十八人乘车到林芝,组建了两个工程连队。
汽车连队常年在青藏公路、川藏公路和西藏境内往来穿梭,担负着繁重的货运任务。何世礼回忆说,当时的公路是单车道、低等级的砂石路,冬季冰雪封路,暖季路面翻浆,大塌方、断桥时有发生,运输途中,令人肝胆欲裂的交通事故不时可见。在恶劣气候、高原反应、恶劣路况和难以预料的突发险情中,穿越十几年的狂风暴雪,汽车连队完成了6300万/吨公里以上的货运任务,为支援西藏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。期间,王铜元、王正才在夜间行车时不幸殉职,长眠在西藏拉萨烈士陵园,年仅二十岁。“惨啊,他们原本可以不死,但倾倒下来的粮包把他俩死死砸在浅浅的河水中,硬生生淹死了”,闫德海一言至此,屋子里一片静默。
工程连队离开拉萨后,开赴林芝地区,承建毛纺厂厂房、库房和宿舍等。刚到工地时,宿舍是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木板房,一天下来,床上总是一层厚厚的沙土。没有炊事员和高压锅,他们天天吃夹生饭,吃干菜。每天早操、早饭后,便上山打石头,锯木头,设备是从上海整体迁入的,大约1967年7月吧,毛纺厂正式投产,生产毛毯、毛线、以及粗纺呢子等。当地没有煤炭,用森林里伐下大树做燃料。一些白天未锯倒的大树,夜里被风吹倒,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,在荒无人烟的夜里,让人心惊胆寒。
除了建设工厂,1967年4月中,连队受命到林芝某山建设国防工程,这里暖季一年不过三个月,气候多变、阴晴不定,风雪无常。先期进山的是七名队员,以开通一条上山的便道,尽管夜里零下三十多度,但安全起见,山上不能生火点灯,睡的是几乎光秃秃的木板床。不足十天,他们搭好了帐篷宿舍、食堂和料棚。“五•一”之后,后续人员来到工地,正式动工。建筑石料就地挖取,红砖、沙土、水泥、木材、铁皮和生活用品,则需要队员“蚂蚁搬家”,一点一点从山下沿着湿滑陡峭、积雪过膝的新修便道运到山顶。张继才告诉记者:“有一次,我背着几块砖往山上爬,看见两个抬铁皮的女队员坐在雪堆里,只露出小半身子在哭,知道她俩累坏了,忙安慰说,别哭了,我帮你们”。后来,大伙都累坏了,就在便道上排成一字长队,向山上传运。李钟葵告诉记者:“男女一样出工出力,点火放炮时,根本来不及跑下山,干脆从雪地里往山下滚。炸起的碎石从头顶嗖嗖飞过,把帐篷都击穿了,但队员们连一个碰破皮的也没有,我们就说这是神仙保佑着。”漫长的冷冬过去了,暖季里,太阳融化了冰雪冻土。工地里一片泥泞,地铺木板下长满了青苔,褥子里的棉絮能一下拧出水来。恶劣的生活环境,没有泯灭他们热爱生活的心扉,在经历了几多生死考验后,一些男女队员互生情愫。因为物资极度匮乏,他们的婚礼没有戒指、没有喜宴,靠几块糖、几包烟甚至一盒饼干,便洞房花烛。
时光荏苒。1970年初,驻林芝工程连随工程团整建制调往四川。此后,从1970年后到八十年代中,在中央军委和原国家计委的统筹协调下,其余援藏队员分批调到了山东、云南和贵州等地。至此,首批山东青年援藏工作基本结束。
离藏以后,他们天各一方,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、任劳任怨,继续为建设祖国出力流汗。需要一提的是,眼下,他们几乎普遍患有腰腿疼、心脏病等多种疾病,还有的队员回到内地不久,便撒手人寰。
离藏以后,他们一直关心、眷恋着这片他们挥洒过青春和汗水的热土。他们说,西藏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那冰天雪地中的雪莲花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,雪山、青草、美丽的喇嘛庙,时至今日,依然常常闯进他们的梦中,他们的青春、爱情和生死与共的友谊,已经与曾经的西藏岁月浑然一体。
2006年,青藏铁路通车,出于对西藏和昔日牺牲战友的刻骨思念,远在青岛的侯延成老人不顾年老体衰,带着青岛啤酒、香烟等祭祀用品,独自乘火车重返西藏拉萨,按照老家的风俗,深情祭奠了英年早逝的王正才、王铜元烈士。一些援藏者的子女也纷纷来到西藏,虔诚地追寻父辈足迹。
闫德海说:“老侯进藏的时候,我们都不知道,后来听他说起时,我们都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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